7月15日,第九届鲁迅文学奖(简称“鲁奖”)揭晓,张二棍的诗集《我愿埋首人间》获奖,实现山西鲁奖诗歌奖项“零”的突破。
此后大半个月,张二棍被问及最多的,便是内心的感受和未来的规划。在他看来,“获奖永远只是写作之后的副产品”,“是无上的馈赠,也是无穷的驱策。”
然而,“说出来的那些感受,也许到最后可能是无稽或违心。”张二棍坦言。
张二棍的这份清醒与自持,恰如他的诗,“因为苍天在上,我愿埋首人间”。
▲张二棍
胸有块垒,吐出来便成了诗
张二棍的诗,始于“胸有块垒,不吐不快”。
张二棍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,18岁进入山西217地质队,成为一名钻探工人。荒山野岭里的日子单调,工友们多以喝酒、打牌消磨时间,他却把目光投向诗歌。
“诗可以这么纯粹,没有任何显摆的东西,很自然地看到什么、经历什么然后写下来。”张二棍偏爱顾城、海子等人笔下“灵魂的纯净”,他那在偌大旷野中无法安放的情绪,在诗歌的字里行间找到了栖息之地。
2009年,3G网络逐步普及,张二棍开始游荡在各类诗歌论坛与网站。彼时网络环境相对开放,给了他一处可以无拘无束落笔的空间。包括余秀华、王计兵等不少后来被大众熟知的诗人,也都曾活跃在这片网络阵地。
2012年左右,张二棍开始了真正持续而认真地创作。由于经常忘记密码,他在论坛上不停更换身份,前后用了十几个网名。三四年时间,张二棍的诗便在网络上异军突起。
2014年,《诗刊》编辑刘年注意到张二棍的诗歌,写邮件向他约稿。2015年,张二棍首部个人诗集《旷野》出版。
▲张二棍因常年在地质队当钻探工而被称作“钻工诗人”
多年后,在与刘年的对谈里,张二棍回望来路:“写作,一开始只是缘于一种表达和倾诉的冲动”,写着写着便“带来了很多慰藉和鼓励”。
就如同《旷野》里那只被风惊起的“灰兔”,借助张二棍的笔触“幻化成人形”,成为“野花迷乱的山坳里”,“相拥而泣的亲人”。
群山厚土,是诗的脐血之地
在张二棍身上,始终并存着两个身份、两种人生。
一个是“张常春”。这是他的本名,是上学后老师给起的。父母盼着他这辈子像春天一样,总有个暖和的奔头。可春芽总要穿透泥土才能生长,作为职工、儿子与父亲,现实生活里的张常春,必须扛起生活的重量。
一个是“张二棍”。“二棍”本是儿时村里人给起的诨号,因为他排行老二,人又瘦得像根棍子。被叫久了,索性拿来做了笔名。那些摸爬滚打的生活印记,那些难以言说的生活情绪,都经由这个名字,被写进诗行。
“在黑暗狭小的帐篷里,在雨夜,在风中,在草丛小憩的时候,在树下遮阴的时候”,谋生的“张常春”常常与“张二棍”对话,聊自己,谈故乡,与草木作伴,和星辰共眠。
黄土高原的风从山林吹过,把这些旷野里的对话编成了诗。在《故乡》中,张二棍提到了山西、代县、西段景村还有滹沱河。“厚重大气的三晋大地”,“滋养性命、给予亲情”,成为张二棍诗歌的“脐血之地”。
▲张二棍在田野间
2018年,张二棍被借调到山西省地质勘查局,负责编辑内刊《那山谷的风》,同时兼任山西省作协主办的《山西文学》的编辑。从山野走入市井坊间,“厂矿的喧闹、青年的蓬勃”扑面而来,让年过四十的张二棍,诗里的“烟火气息浓了”。
他流连《旧货市场》,看到“二手的门窗、家具和电器”“住进另一个家庭”,承载起别人的时光。
他漫步在“冬日的广场”,将成群的老人写成跳动的《陀螺》,“仿佛只有一直旋转,才能活下去”。
他见到孩子在医院里学会了《穿墙术》,“摁着自己的头,往墙上磕”,“似乎疼痛,可以穿墙而过”。
常有人说“文学是虚构的”,但在张二棍看来,“文学的情感也最真实”,以诗为舟,便能穿行人海,“感受他们的爱恨情仇、生老病死”。
“他们之中,藏有‘小我’与大善,藏有忧伤与欢愉。他们走在街头,慢慢老去,我怎能看不见,又怎能不记录。”
退得越远,诗里的人间越多
张二棍曾在采访中,用“退出来”一词形容写诗。
“诗人该是一面镜子,让别人透过它,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。你得把自己退出来。退得越远,诗里能装下的东西反而越多。”
他在《太阳落山了》中写道,“无山可落时,就落水,落地平线,落棚户区,落垃圾堆”,“落日真谦逊啊”,“从不对你我的人间,挑三拣四”。
这份“退”,是一种平视而温柔的目光。如同“太阳”一般,保持距离,却照见世间万物,在“观望中打捞”着生活的存在。
《扬子江诗刊》编辑、文学博士顾星环曾多次担任张二棍诗作的责编。她认为,张二棍与王计兵、余秀华的写作有着相通之处:“俱秉持现实主义精神,都倚重口语,皆证明写诗是每个人潜藏的天赋。”
▲张二棍《养老院群像(节选)》刊于《扬子江诗刊》2026年第3期
但三者的写作重心又截然不同。王计兵多“为时”“为事”而作,即便写到“我”,也是劳苦大众里普通的一员,个体色彩被时代群体所覆盖。余秀华的诗歌主体性极强,更多是为“我”而写,着力挖掘个体生命的独特体验。
而张二棍的笔下,既安放自我,更容纳众生,乃至万物。笔锋从容灵活,能够在共情与反思、承传与发明、批判自我与讽喻世事之间自由穿梭。这份开阔,正来源于他“主动退后”的写作自觉。
斩获鲁奖之后,谈及诗集《我愿埋首人间》,张二棍表示,要把这本书“献给那些‘额外’或‘偶然’的读者们”。“他们也许正在赶高铁、加班、刷视频、排队取号”,倘若这本口袋本诗集可以陪伴他们片刻,便是诗歌落笔人间的意义。
依然有诗,荡起心灵的回音
近些年,张二棍的诗歌创作屡获业界认可。
2020年,他凭借作品《一生中的一个夜晚》获得第六届西部文学奖诗歌奖,同年获“闻一多诗歌奖”。
2021年,诗集《搬山寄》问世,张二棍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新人奖。
2026年,张二棍的诗集《我愿埋首人间》拿下第九届鲁迅文学奖。
▲诗集《我愿埋首人间》
一系列荣誉接踵而至,网络关注度也随之暴涨,但面对盛名与流量,张二棍看得通透。
“网络是一个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界的载体。你的作品放在那里,约等于昭告天下。写作者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沉潜冷静,得失两在。”
而AI写作盛行的当下,不少人担忧“真正的写作”正在消失。对此,张二棍有着自己的判断。
“AI掌握着我们个人难以比拟的知识、信息,却唯独不会如你我这般忐忑、后悔、急不可耐、大汗淋漓”,“带着我们热气腾腾的念头与想法去写,AI对我们,也会无能为力”。
诗歌或者说文学,这种“创世般的无中生有”,也正是其能跨越时代的核心原因。
2022年开始,美术教师颜映彩成为张二棍的忠实读者,《石匠》是她最偏爱的诗。
“他祖传的手艺,无非是,把一尊佛,从石头中,救出来,给他磕头,也无非是,把一个人,囚进石头里,也给他磕头”。
寥寥数语,道出了信仰,也道出了救赎,充满了生活哲思。“在互联网短视频、各类快餐式内容铺天盖地的当下,读诗能让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适当地慢一下,这也是一种出口。”颜映彩表示。
▲颜映彩的山西文学书单
时代喧嚣不止,但“诗歌无法被替代”。
即便大多数人忙于生计,没有机会认真去看千姿百态的人间。无妨,这世上已经有了不计其数的文学作品、艺术作品。
正如张二棍所说:“做一个怡然自得的欣赏者、阅读者,让这颗独一无二的心灵,找到海阔天空的远方。”
鲁奖访谈 | 张二棍:烟火生活的纷呈、普罗大众的非凡,正是诗
7月15日,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。中篇小说、短篇小说、报告文学、诗歌、散文杂文、文学理论评论、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。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,深入作家创作腹地,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,从个体悲欢到“国之大者”,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。即日起,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,敬请关注!
——编者
张二棍
中国作家网: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。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,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,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?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?
张二棍:感谢您。倏忽间,我已将入中年,写作早已成了自己不可分割的一块领土,而获奖永远只是写作之后的副产品,就仿佛一个人去湖水中游泳,却意外发现了沉舟里的宝藏。能够获奖,自然十分欣喜,但短暂的喜形于色之后,脱窍的精神,依然需要回到这个羸弱、平庸的肉身中,再如从前那般,一次次提醒和告诫自己,一切不过是幸运,一切不过是偶然。对我这个写诗多年的人而言,鲁迅文学奖,像极了璀璨的星光落在了麦垛上,是无上的馈赠,也是无穷的驱策。我这凡俗之人,当以此为新起点,在今后以更加热忱和真挚的态度,书写出我们这个时代的风骨与气脉。
中国作家网:在《我愿埋首人间》的创作、出版过程中,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?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,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?
张二棍:这几年,认真写了一些长诗。而这本诗集,却偏偏以短诗为主,甚至在整理诗稿时,对一些略长的作品,刻意做了大幅度的修改和删减。我想看到,在只言片语中,一首诗能否保持它的完整力量。我想将这一本诗集,献给那些“额外”或“偶然”的读者们。他们也许正在赶高铁、加班、刷视频、排队取号……但我渴望这个口袋本诗集,可以伴随他们片刻,让他们知道,这个世界,依然有一种叫做“诗”的文字,可以在冗长的生活中,荡起回音。这本诗集,多数取材于日常与市井,把耳熟能详的生活,装置在诗里,所以,我应抱以感激和鸣谢的心,对我耳闻目睹并录于笔下的这一切,说:“你们的存在,正是诗,而我,不过是隔岸观火或水中捞月的人,在观望中打捞着”。
中国作家网: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,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“从从容容、游刃有余”。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“匆匆忙忙、连滚带爬”——在创作过程中,有没有哪首诗、哪一句诗,让您反复修改、犹豫很久才最终定稿?这些取舍对您意味着什么?
张二棍:在写作中,常有狼狈不堪或力不从心的时刻。我愿意陶醉在抓耳挠腮中,为了一句、一词,甚至一个标点符号,去不停尝试。也许,正是因为这样反复与犹豫,才滋生出写作的快乐。面对一张白纸,我们就像排兵布阵的将军,指挥着汉字的千军万马,何其有幸何其壮观啊。由此,所有语言上的取舍,恰好也是自己的一次次修行与历练。
中国作家网:《我愿埋首人间》这个题目像一句宣言。您为什么愿意“埋首人间”,而不是保持一种旁观者的距离?
张二棍:如您所知,我曾有过漫长的野外生涯。二十多年的地质队员经历,让我见识到烟火生活的纷呈,普罗大众的非凡。他们生活在我们不曾关注不曾抵达的地方,过着我们不曾经历的生活。他们的一生,是与你我天壤之别的一生,他们也有挥之不去的大善与小恶,也藏着欢愉与忧伤。而我,也仿佛一直生活在他们之中,我看见他们繁复的日常,感受他们的爱恨情仇,生老病死。这一幕幕活灵活现的细节,可感可知的画面,有情有义的故事,就永远横亘我的近处,这些人间最隐秘、最幽深、最动情的部分,让我愿意埋首其中。
中国作家网:您的诗歌始终关注普通人的生活与命运。今天,当乡村和城市都在发生快速变化,诗歌还能怎样保存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和事?
张二棍:永无止境的技术进步,推动着世界日新月异变化着。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议,一切都惊鸿一瞥。而诗歌,恰好是一种对抗易逝与多变的“慢”,它是轻拿轻放的,也是速战速决的,它是最古老的,也是最新鲜的。所以,每一首诗,都是一次短暂的逗留,亲切的挽留。而那些飘忽的人与渺微的事,被定格在诗歌里的时候,其实也就得到了永生。
中国作家网: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“忠告”,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“绝活”是什么?
张二棍:忠告谈不上,其实我一直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中,而AI却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它掌握着我们个人难以比拟的知识、信息,却唯独不会如你我这般忐忑、后悔、急不可耐、大汗淋漓……如果说我们的写作,是从零到一,那AI就恰好相反,它是从亿万到一。而文学里最宝贵的,恰好是创世般的无中生有。所以,我想说,带着我们热气腾腾的念头与想法去写,AI对我们,也会无能为力。